辉格先生近日发表了一篇文章将福利主义看作是反道德 和反慈善的,认为用政府的钱来兴办福利事业在道德上是可疑的,认为这是政府利用国家暴力机器掠 夺,反对“抢别人的钱去行善”。但我觉得脱开辉格先生道德上的控诉,其实本质上都是利益上的纠纷。只是我和辉格先生看法不同的是,一定程度的福利并不仅仅 是对穷人有利,而且也是对富人有利的。
假设没有政府征税,来实现收入再分配的话,一个社会很快就会进入穷人越穷富人越富的境地,因为相比劳动土地等生产要素而言,资 本的增值速度是相当惊人的。对比美国70年代和现在的社会收入情况,贫富差距拉大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刨去通胀的因素,经济增长对普通劳动者而言效果并不明 显。美国既没有实现小政府,也没有实现低负债,30年来保守主义经济政策唯一实现的目标恐怕就是给富人减税了,最让人讽刺的是正经对美国财政赤字下了功夫 的却是民主党的总统。
而最让我困惑的是,辉格先生对政府兴福利的批评却是建立在一个这样的隐含条件上:那就是有一个政府的存在去维护社会秩序。这 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如果没有政府的存在,当然不存在税收,当然就没有劫富济贫,当然就没有抢钱搞社会福利,富人们就可以做慈善捍卫了他们的光荣和被感恩的 权利;但是如果没有政府的存在,这个社会恐怕很快就会变成丛林割喉战,变成所有人对抗所有人。穷人根本不需要富人的慈善,他们会拉帮结伙的去抢去劫去杀, 恐怕到时候富人更没有任何光彩而言,穷人打劫了他们也不会说一个谢字。而如果没有政府来维护社会的公序良俗,富人肯定要自己出资聘请保镖打手防范穷人。到 时候恐怕也不存在什么经济秩序了,因为正经做生意可能远不如打劫来的多,最后社会全体沦落为孤独贫穷龌齪粗暴又短命了。
但如果需要借助第三 方来保护富人的权利,富人的产权,防止他们被共产了,防止他们被劫掠了,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政府的国家暴力机器了。可是既然成立了政府,那么为了给穷人维 持勉强的温饱让他们不至于铤而走险,社会收入再分配就变得不可避免,而富人赚钱是百分百的,但做慈善却未必如此,就算个个都做慈善,能解决的了那么多社会 问题吗?能负担得起那么多社会支出吗?能稳定的给各项事业准备充足的现金流吗?我想就算是慈善业最发达最普及的美国,恐怕也未必能做到这样吧?那么其他国 家尤其是宪政体制不完备的国家,很多富人本身财产就来源不明的,指望他们做慈善岂不是缘木求鱼?(当然在这样的国家给政府缴税结果也是一样的糟糕)
所以最后博弈来的就是需要一个政府来营造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确立私有制的神圣不可侵犯,确保法律的公平合理及令行禁止,搞市场经济配合一点政策调 控。但是要政府负担这么多职能,不仅要缴税,而且还要拿出一份税收来“安抚”人数众多经济状况欠佳的选民,并且给足够的上升通道和实现梦想的机会。
现 在的问题就是辉格先生可能是觉得富人的负担太重了,要通过国家暴力机器强行“剥削”他们来给社会各项福利买单,而且他们连句好都得不到,远远超出了他们为 了保护自己产权自己生命和自己生活所愿意缴纳税款的心理预期。比如说比尔盖茨可能觉得,如果能保护他不被别人打劫,继 续做他的首富,不至于被人绑架的话,他愿意按照30%的税率缴税来维持一个能实现以上目标的政府。但是政府的税收以及远远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税率达到了 50%乃至更高。那么比尔盖茨先生会不会继续安分守己的呆在美国呢?显然是不会的。他可以移民去其他国家,可以将自己的财产转移到国外,可以将公司盈利部 门注册在爱尔兰开曼群岛香港澳门等避税天堂,还可以投资延税的退休账户401k教育基金等等。可以说他越有钱,他就有更多的选择来规避自己财产被征税的可 能。我修过一门遗产法,其实就是利用各种各样的法规合理避税,一分钱都不交给政府。而这个遗产法其实对穷人来说是没意义的,因为他们本身就不存在这种需 求。所以如果富人真的受不了了,他们也许用手投票是比不过广大的低收入群体,但是用脚投票恐怕比谁都快——他们现在已经在这么做了,可能这远比他们做慈善 的积极性要高多了。穷人就不这么走运了,除了老老实实的呆在国内可能并没有什么选择,抵御风险的能力非常差,假设国家陷入兵变内战入侵等意外,富人可以逃 之夭夭,穷人能走到哪里去呢?这也是现在裸体做官的原因,因为他们有更多的选择。
其实富人们在政治运作上也有着比穷人更大的话语权,虽然穷人们掌握着数量巨大的选票。可是如果真的是经济因素决定一切的话,可能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共和党能 在过去三十年占据美国政坛话语权的问题,连外国政治观察家都难以理解觉得美国有几千万人是不是傻了。当然,他们不会直接把经济问题抛出来,而是 用反堕胎反同性恋反社会主义等执政理念和社会观念包装起来,人都是为了理念而死的么。所谓的小政府减赤字也不过是停留在口头而已,谁掌权了都会利用权力 去。现在华盛顿几乎被形形色色的游说团体和利益集团把 持,一方面喊着减税,一方面扯着要钱,而掌握选票的中产阶级们都被几个吃剩的猪肉桶打发了,还被所谓的财政保守主义者斥之为“浪费”。结果现在参议院个个 都被养成了百万富翁(唯一的一个不是的现在当了副总统)。
还有,现在最合适的制度就是宪政共和了,除非有人能提出更能调和以上矛盾的政治制度来。美国国父们不是没有考虑过担心过辉格先生的这些问题,所以美国 宪法才会一方面限制政府一方面限制人民,通过各种途径尽最大可能的限制了多数人暴政的可能,捍卫了私有制和市场经济,从根上就废了共产主义的苗,可以说基 本上是没有后顾之忧了。如此人类理性所能到达的最不坏的制度,我实在不晓得除了与时俱进的修修补补之外,或者随着时代潮流在某些议题上进进退退之外,还有 什么好抱怨的?要知道,参加制宪会议的可都是大地主大资本家,他们提出的宪法还不让人满意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