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文斯一直是我很尊敬的大法官之一,今天得知他退休的消息,情理之中并不意外,但还是有点惋惜。他今年只招了一位clerk就可以看出他退休在即,奥巴马也估计从去年秋就开始物色人选,估计明后天就会正式提名。
斯蒂文斯大法官虽然是福特总统提名的共和党大法官,但属于共和党中的温和派,理念其实更接近现在McCain这样的。进入高院之后日渐倾向自由,最后逐渐取代自由派的领袖Brennan和Marshall在八十年代末的时候当上了旗手,后来跟克林顿提名的两位大法官Ginsburg和Breyer组成了liberal bloc,与swing vote的O’ Connor, Anthony和Suter,还有conservative bloc的Rehnquist,Scalia和Thomas分庭抗礼,创造了历史上任期最长的高院九人。
现在Stevens要退休,可以说是对高院自由派的一次重大打击。上述九人,在2005年的时候由Alito替换了O’ Connor,Roberts接替了Rehnquist,已经把高院整体往右拉了不少,现在Stevens退休,可以说让自由派群龙无首,日后面对保守派的攻势更加难以招架。
高院是一个讲资历的地方,Stevens是高院资历最深的,接下来就是85年的Scalia。所以当首席大法官沦为少数派的时候,高院意见书就是由Stevens来派发,形同自由派的首席。现在最资深的走了,来了一个最嫩的,自由派不论是人数还是资历都处于下风。里面剩下资历最深的就是Ginsburg,一个一米五几的瘦弱老妇人,庭审也是寡言少语,更别指望她能拉拢如今唯一的中间派Anthony了。
不出意外的话,Roberts Court能延续伦奎斯特反革命的道路,并且取得比前任大法官更显著的效果,毕竟现在高院彻底分裂左右,保守派优势明显,不趁此机会多推翻几个Warren Court和Burger Court的先例那就时不再来了。当然如果真如此,说明保守派的确是有judicial agenda的,当年对Federalist Society的担心并非阴谋论的空穴来风。
不清楚奥巴马选的到底是谁,但现在出线的三个人都没啥特点。我对保守派和自由派的法学理念倒没什么偏好(大多数时候我更倾Scalia,有战斗性和说服力),只求能斗的厉害打的精彩,就像武侠小说西门吹雪对叶孤城(虽然我从来没看过这个)或者华山论剑那样才有意思。如果演变为一边倒的屠杀就没啥意思了,所以接替Stevens的如果战斗力有限,又来一个温吞水的,那就是既沉闷又没趣了。
历史上最具战斗力的大法官其实都是出身官员或者行伍,远的如John Marshall首席就曾在大陆军给华盛顿当差,在兵荒马乱的时候练就一身唇枪舌剑的能耐,后来又当Adams的国务卿(那时候的国务卿基本是储君一样的地位,Jefferson, Madison, Monroe和Adams Jr.都是从国务卿当上总统的)。中的如Earl Warren就是非常受欢迎的加州州长谋求进高院当初也是和Ike做的交易自己不选总统助他上台。再近的就是Rehnquist, Stevens和O’ Connor了,第一个在尼克松政府任职助理司法部长之前还帮忙共和党搞过竞选,一个在二战服役海军窃听破解日军情报的铜芯奖章获得者,另一个是Arizona备受尊敬的州议会议员(那年代的女性出头的真是凤毛麟角了)。正是他们曾经的这方面经验让他们具备了一个大多数在的大法官们不具备的能力:对同事的影响力和说服力。Marshall能历经三十五年不倒,中间不论多少对他恨的咬牙切齿的总统们提名其他大法官进去试图制衡他结果统统都被他收为麾下,毕生只有一次站在少数派中间,绝大多数时间都牢牢的将同事们团结在他身边。Warren就更不用说,数个机具争议性的案件都能化干戈为玉帛,游说水平之高甚至连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都能弄出无异议判决,领袖群伦在司法界闹了一番革命。Rehnquist的领袖能力也是众所折服,连Brennan都说Rehnquist是他共事过的最好首席。Stevens就不说了,O’ Connor则因为出身民选官员对美国民意非常敏感,以致每次投票都能拿捏得当。比如Bush v. Gore,虽然是她送了布什一程,但看资金看民调哪怕真的重新计票布什还会是赢家,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其眼光毒辣。
而现在高院大法官都是从上诉法院出来的,无一例外。而且之前的履历也很少有和法律无关的,都是检察官法官律师之类的,所以才会缺少leadership,不知道妥协和利益交换(这是一个褒义词),更缺少团结各派的能耐和度量。John Roberts上任后曾将出台尽可能多的unanimous decision当做自己政绩来抓,但一年后就退堂鼓了,现在高院分裂日趋严重,正式判决一出往往后面concurring, dissenting一篇篇的,而且因为对立严重所以判决里面甚少有指导性的意见,下级法院看到这个判决完全无所适从,这和Roberts缺少领袖才能有关。Thurgood Marshall就曾预言,权力迟早会取代推理成为高院的硬通货,现在保守派在高院做的事情和民主党在国会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就是拼票数,完全不对争取对方做任何努力。民主党这次的医改法案推翻了历史上参院no big bills without bipartisanship的传统,高院接下来怎么走也是很不乐观。还是那句话,一边倒的高院没有意思。
不过事情走到这步也是共和党总统卧薪尝胆的心得体会了。共和党的总统曾经非常不会选大法官,Ike曾经选了Warren和Brennan这两个一辈子的错,直接促成了民权运动的兴起。Nixon也选了Burger和Blackmun这对Minnesota Twins,结果被自己任命的首席下了US v. Nixon的判决(这份九人判决里面四个是Nixon任命的),更被Blackmun搞了一个Roe v. Wade彻底惹毛了保守派选民。Ford的Stevens也是变节投敌的潜藏自由党。所以到了Reagan的时候基本是每个候选人的背景都要查个门儿清,除了第一个O’ Connor是兑现自己的选举承诺外(没办法,那时候要找一个女法官比登天还难),提拔Rehnquist和任命Scalia也都很顺利。如果不是因为Iran-Contra丑闻在1986共和党丢了参议院多数,Bork估计也早进去了,最后不得已折中了一个Anthony。Federalist Society差不多也就是这时候活跃起来的,后来的Roberts和Alito这时候都在这个学会拜在Scalia和Bork的门下。
因此到了小布什时期(老布什一直活在里根影子里,所以里根干啥他就不干啥)Federalist Society的成员基本上垄断了司法部和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的全部岗位,一向由ABA给法官候选人评分的活也转给Federalist Society来干(ABA的确做得太自由,波斯纳居然当年评了一个不及格,真可笑)。正是有这个学会提供人手,制造舆论,评分推荐,引发论战,不然Roberts这个Bush v. Gore的幕后推手以及Alito这个pro-life的排头兵能躲过民主党的filibuster并且顺利当选基本是难以想象。(考虑到布什的其他法官提名多少人因为被民主党阻挠最后自己退出的,这两人命大的很啊)
但也正是这种党同伐异的做法,更是让未来的大法官候选人们从法学院读书就长期生活在和自己思维模式极为类似的小圈子里面,思维更容易走极端,更容易“认死理”,最后就是造成高院分道扬镳内斗不休。
所以如果这次奥巴马再提名出身上诉法院的候选人,我个人对高院未来更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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