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一个近乎“常识”的观点。但美国在欢迎一拨拨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的同时,也在一波波的掀起目的各异的反移民浪潮,两股潮流互相激荡逐渐塑造了当下这个问题丛生的移民法系统。美国反移民的历史几乎和他们移民的历史一样的漫长,可以说从美国宪法颁布之前移民就成了美国历史上最容易被谴责被边缘化的群体。
“Why should Pennsylvania, founded by the English, become a colony of aliens, who will shortly be so numerous as to Germanize us instead of our Anglicizing them.”
如果我不跟你们说这句话的主人,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这番话出自美国国父,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的制订者,18世纪美国唯一得到欧洲文明认可的“贵族”,当时自然科学的先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之口。如果把文中地名换成北京上海翻译成中文刊登在报纸上,也许大家又会误会这是北京上海的某人大代表的雷人语录了。可的的确确的是,美国需要移民,但美国同样不喜欢移民,从建国之前起这股思潮就没有消退过,直到1924年门户开放政策的终结。
美国建国后1790年的第一部移民归化法就把移民的权利限定于“居住满两年的自由白人”,不仅黑奴是没有公民权的,印第安人,亚裔,自由黑人和白人奴隶都是没有公民权的。仅仅五年后,入籍规划的年限就提高到了“居住满五年”,三年后曾经在新英格兰出身的亚当斯总统任内把年限再度拔高到“居住满十四年”!十年不到的功夫,美国移民法的入籍政策就把门槛提的高不可攀。而亚当斯任内为了应对和法国的准战争,更是通过了臭名昭著的《外国人和煽动叛乱法案》,制造无数冤假错案,打着国土安全的名义对法国移民,北迁加拿大的保皇党余孽以及民主共和党的新闻记者大肆镇压,打响了美国反移民的第一枪。
而亚当斯为首的联邦党人反移民政策把急剧增长的移民团体推到了民主共和党的一边(这也是数百年来移民票是民主党铁票的历史缘由),在1800大选的时候民主党在踊跃的新移民帮助下把杰斐逊送进了白宫,而杰斐逊的民主共和党也投桃报李,在1802年废除了“14年”的不合理期限,再度把入籍时间降为五年,而这也成了到现在为止通用的入籍居住条件。
民主共和党在杰斐逊和杰克逊两代领导人治下几乎垄断了美国19世纪上半叶政坛,而美国西进运动带来的巨量土地也吸引了欧洲广大无地群众,因此亲移民的政策得以延续,涌入美国的移民也出现了第一个井喷期。如果没有美国极力的吸收欧洲“无产阶级”,19世纪上半叶的维也纳体系不会那么稳固,而当美国西进抵达加利福尼亚的时候,欧洲也在同期迎来了1848革命以及共产主义的兴起。1821-1830年,143439名移民入籍美国;1831-1840年,599125名移民入籍美国;1841-1850年,1713251名移民入籍美国。30年间,直接入籍的第一代移民就近250万人,算上他们的后代,一下子就让美国人口翻番。而内战前的最后十年,又来了一波近260万的移民,美国新增人口里面有31%是移民,美国总人口再加了一千万。这时候的美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移民国家”。
可是1850年也是美国移民史的转折点,虽然美国还是继续对劳动力有着极度的饥渴,但是新教立国的美国人对于因饥荒涌来的爱尔兰天主教徒非常恐慌,认为他们会导致美国成为教宗的附属国,是旧世界对新世界的渗透式进攻,因此也就诞生了人们常说的Know-Nothings Party——他们什么都不管,只管反移民政策。1834年的Ursuline Convent,1840年的Kensington Riots,美国各地都在热火朝天的展开针对天主教移民的打砸抢烧活动,而连电报发明人莫尔斯在内的各界名流都加入到这股反移民浪潮中来,认为这是梵蒂冈的阴谋:“the evil of immigration brings to these shores illiterate Roman Catholics,…the obedient instruments of their more knowing priestly leaders.”附带一提,沈睿文中提及的爱德华肯尼迪的曾祖父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美国波士顿地区,而这股反天主教思潮对他们家族造成的影响显然是深远的: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作为天主教徒觐见教宗的时候甚至不敢亲吻教宗的戒指!
在政界,原住民主义也甚嚣尘上。1840年间成立的American Republican Party在美国各口岸城市得到了相当的政治基础,在新奥尔良纽约费城波士顿纽瓦克圣路易斯河查尔斯顿都有分部,而该党在改名为Native American Party后,相当部分的成员后来和辉格党以及再后面崛起的Republican Party合流,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共和党难以得到移民团体支持的历史根源。而掌握了国家机器的民主党为了谋求政权在移民政策上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地方党部的主要工作就是帮欧洲白人男性移民尽快入籍,地方法官甚至会在大选前夜给千万欧洲移民主持入籍宣誓仪式,大选当天包围投票站混新移民去投票等等。以至于1845年的国会调查发现民主党基层最擅长的就是利用移民操纵各级选举。正是民主党在这方面的“倒行逆施”直接催生了美国的反移民情绪。
内战前的10年是美国反移民情绪最高涨的时期,Know-Nothings在这十年间抢到了新罕布什尔州,马塞诸塞州,罗德岛州,康州,纽约州和肯塔基州的州议会,在德州,马里兰州和德拉瓦州议会占据一席之地,还在维吉尼亚州,佐治亚州,亚拉巴马州,密西西比州和路易斯安那州获得一定支持。除了七个州的州长,该党在1855年第三十四届国会中占据了48个席位(5个参议员43个众议员),而另有59个议员在移民政策上和他们接近。可以说Know-nothings是比现在茶党影响力更大的第三党,无数商品打上了Know-nothings的标签:糖果,茶叶,牙签,公交车…甚至Know-nothings轮船都在纽约起航了。在这股政治力量的推动下,移民被贴上了“罪犯”,“腐败分子”,“革命投机者”,“穷困代名词”和“公共负担”各种标签。
可惜的是,当时的美国政坛有着更为紧迫的目标需要完成:堪萨斯的武装冲突,高院的Dred Scott判决等等都把奴隶制的存废,联邦的兴亡摆在了每一个议员的办公桌前,移民问题无法得到及时解决,没有其他议题的Know-nothings很快就被选民抛弃,随着内战的爆发被抛入了历史的洪流。
但政党的消亡并没有遏制他们的政治野心,内战前后崛起的共和党成了这些人的栖身之所,而之前没有在政策上有所作为的原住民主义者们借着共和党的东风终于在19世纪下半叶找到了限制移民的契机:如果说19世纪的前六十年是民主党门户开放政策占优势的话,接下来的六十年这扇大门在共和党的推动下开始徐徐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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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啊,长知识。有个小笔误:倒数第三段“1955年第三十四届国会”应该是1855年。
谢谢了,我这就去改